西元一世紀時,佛教僧人進入中國。在接下來的魏晉南北朝時期,佛教義理更是隨著僧人的腳步傳播開來。儘管西元三至六世紀,戰火連天,不少高僧卻因為避難,離開原本住持的寺廟,在大江南北建立佛教中心。
釋慧遠就是眾多避難傳法的高僧之一。他出生於山西太原,13歲時就曾跟著舅舅遊學許、洛。21歲時,儘管當時南北政治對立,求知欲甚強的他依舊一心想前往江東尋師訪道,精進儒學。沒想到,時局混亂,交通連帶受阻,迫使慧遠半途折返。不過,天無絕人之路,回程的路上,慧遠在恆山遇見了一輩子的恩師—釋道安。聽過道安宣講《般若經》後,慧遠深深為佛經的奧妙所折服,毅然削髮成為僧人,拜投道安門下。
西元359年,由於北方旱災蝗禍不斷,加上盜賊橫行,道安因而決定離開恆山。時年26歲的慧遠與其他五百多名弟子隨著道安一路漂泊,逐步往南遷移。在路上困頓流離七、八年的他們,最終到達襄陽檀溪寺。他們一行人在襄陽住了十多年,原本以為可以就此安定下來,但西元373年,前秦進攻襄陽,釋道安被俘。臨行前,道安遣散弟子,吩咐他們要繼續弘揚佛法。無奈之餘,39歲的慧遠只好拜別恩師,帶著數十名弟子上路,先至荊州,住上明寺。後來他想起曾與同學慧永相約在現今廣東的羅浮山結屋修行,因此再度上路。途中經過潯陽時,廬山的清幽美景或許撫慰了釋慧遠的心,他因而決定落腳廬山,起造東林寺。

相較於奔波的前半生,慧遠的後半生相對平靜,而且直到去世前的三十多年,慧遠未曾離開廬山一步。即便如此,慧遠依舊催生許多重要佛教經典的翻譯、吸引南北大批僧俗追隨,讓廬山從邊地一躍為南方佛教中心。令人不禁好奇: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?
在慧遠的僧人生涯中,書信扮演了非常關鍵的角色。尤其當慧遠未像年輕時一般四處求法傳法時,信件代替他,到各處去,為他完成宣揚佛法的任務。慧遠與他人的通信目前已知將近80封。雖然這些信件都不是以完整的形式保留下來,大多數只存隻字片語,但其可貴之處在於讓我們瞭解到慧遠的通信網絡。一方面,他的通信對象不限於僧人,還擴及皇室成員與官員等;另一方面,他的通信範圍不限於南方,還跨越了國界,遠及後秦境內。
從現存的信件來看,慧遠在北方的通信對象,主要是後秦的皇室成員,以及外國僧人。比如,後秦君主姚興時常派人帶信及禮物給慧遠,也曾邀請慧遠為《大智度論》的中譯本作序。慧遠也很快回信,感謝姚興的邀請。透過信件的往返,慧遠得以鞏固政權統治者與他之間的關係。此外,當佛馱跋陀羅遠從罽賓抵達長安時,慧遠一接獲消息,便致信佛馱跋陀羅,邀他到廬山譯經。而佛馱跋陀羅並非特例。在現存信件中,慧遠通信最多的對象是鳩摩羅什。數量並不能證明慧遠實際上最常寫信給鳩摩羅什,畢竟要考量到這些信件之所以留存下來的原因,可能是基於慧遠與鳩摩羅什在佛教發展史上的重要地位。然而,慧遠與鳩摩羅什通信之頻繁也值得注意。細讀兩人的書信,通常是慧遠問,鳩摩羅什答,內容以佛理經義的理解為主。透過信件的往來,兩人切磋、論辯,藉此促進了南北佛學交融。
信件既然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,那麼,慧遠的信件是如何傳遞到廬山之外的地方呢?根據史料,我們知道慧遠有一名專屬的信使為他送信到北方,也就是他的弟子釋曇邕。據《高僧傳》記載,曇邕原是關中人,曾經參與前秦對東晉的戰爭。敗戰後,他回到長安,便拜道安為師。等到道安坐化後,曇邕離開長安,前往廬山拜慧遠為師。或許由於曇邕出身關中,熟悉當地風俗及僧團,加上他「形長八尺雄武過人」,足以克服遠行的風險,因此,他來往廬山長安為慧遠及鳩摩羅什送信,時間曾長達十多年之久。
簡單而言,儘管戰爭與政治分裂造成南北阻絕的情勢,但弔詭的是,僧人的避難流動卻能將佛教的義理帶向更遠之處,而信件的傳遞也能補足人們無法隨意跨境移動的缺憾,兩者均為佛教的傳播發展起到推動作用。
參考資料:
(梁)釋慧皎,《高僧傳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92)
玉木俊明,《移動的世界史》(臺北:聯經出版,2020)
Wen-Yi Huang, “Itineraries of Letters: Agents of Buddhist Exchanges and Interactions in Asia, 200-600 CE,” Mobility in Antiquity: Rethinking the Ancient World through Movement. London: Routledge. (forthcoming)